紧箍咒与女儿国:《西游记》改编的两大执念

 原创 光睦  泉布坊 2026年07月08日

名著就是名著。《西游记》无论怎么改编,都是"吸粉"的一大利器。近年自媒体勃兴,人人皆可提笔写稿、举机拍段子,扮一回唐僧师徒四人一马,过足戏瘾。西游题材翻来覆去,热度不衰,足见吴承恩笔下这一部奇书,早已化入华人的集体血脉。

然而综观种种改编,有两大执念始终绕不过去:其一,是孙悟空头上的金箍与那道"紧箍咒",多少人为之抱屈,视之为强权加诸自由之上的枷锁;其二,是唐僧为何不留在女儿国,多少人为之扼腕,叹一句"人间自是有情痴"。
这两大执念的产生,说来要“归功”于八六版电视剧《西游记》拍得过于出色、过于得人心——六小龄童的猴王神完气足,朱琳的女儿国国王眼波流转,深入人心到一个地步,竟让观众几乎忘了:原著,究竟是怎么写的。
笔者不揣浅陋,且取无删减的原著,与诸君重新翻检一遍。

一、紧箍咒冤不冤

先说来历。人人皆知孙悟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只猴子——第一回写那仙石迸裂,产一石卵,见风化作石猴,甫一出世,便“目运两道金光,射冲斗府”,惊动了灵霄宝殿。至于相貌,八六版里那只灵秀可爱的猴子,是六小龄童的艺术再造;原著里的悟空,却是实打实的其貌不扬——他远涉重洋拜到灵台方寸山,菩提祖师初见,便笑道:“你身躯虽是鄙陋,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。”“鄙陋”二字,是祖师亲口下的考语。后来唐僧在五行山下初见他,看到的更是一副“尖嘴缩腮,金睛火眼,头上堆苔藓,耳中生薜萝”的形容。至于名分,龙王的表文、冥王的启奏、天庭的敕旨,满纸皆是“妖仙”“妖猴”——在三界众神眼里,这从来就是一只妖猴,没有第二种叫法。
起初,他也不过是只比众猴聪明些的猴子,故而做了猴王;直到他忽有一日悲啼于喜宴之间,立志访仙求道、要了生死这一节,方才真正与众不同。这一点向道之心,是他一生的根基——然而根基归根基,心性归心性,妖猴的野性,并不因学了道便自然消解。
然而向道是一回事,成器是另一回事。孙悟空从菩提祖师处学得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之后,菩提祖师早已看出这是一只顽猴,不经历练,断不能成器。赶他下山之际,祖师说的是这样一番话:

祖师道:"你这去,定生不良。凭你怎么惹祸行凶,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。你说出半个字来,我就知之,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,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,教你万劫不得翻身!"悟空道:"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,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。"

请注意“定生不良”四字。这不是气话,是断语。以菩提祖师之明,早知此徒下山之后必然惹祸行凶——后来的事实,桩桩件件,无一不应验。
孙悟空回到花果山,先收拾了霸占水帘洞的混世魔王,将其洞中大小妖精尽皆剿灭,报了占山之仇。此后更是做下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,原著第三回的回目便是十六个大字:“四海千山皆拱伏,九幽十类尽除名”——口气之大,行事之横,尽在其中。
这一回里,他做了三桩事。第一桩,因操演猴兵、忧无利器,他一个筋斗翻到傲来国,捻诀念咒,向巽地上吸一口仙气吹将去,登时飞沙走石、狂风大作,唬得满城君臣军民关门闭户,他便趁乱闯入武库,将刀枪剑戟搬了个罄净,武装起四万七千余口猴兵——说白了,就是明火执仗地洗劫了一国的武备。第二桩,嫌凡间兵器不趁手,径入东海龙宫,强索得定海神针铁——那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;犹不知足,又道“走三家不如坐一家”,逼得老龙王敖广击鼓撞钟,请来南海、北海、西海三位龙弟,凑出凤翅紫金冠、锁子黄金甲、藕丝步云履一副披挂,方才称意而去。龙王敢怒不敢言,随后便上表玉帝告了御状。第三桩,酒醉之间魂灵被勾入幽冥界,他非但不服拘管,反而大闹森罗殿,逼十代冥王取出生死簿来——

悟空拿过簿子,把猴属之类,但有名者,一概勾之。捽下簿子道:"了帐!了帐!今番不伏你管了!"

抢兵器、夺神珍、销死籍,件件皆是强取豪夺,何曾有半分“借”意?原著随后写他逍遥自在的日子:

他放下心,日逐腾云驾雾,遨游四海,行乐千山。施武艺,遍访英豪;弄神通,广交贤友。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,乃牛魔王、蛟魔王、鹏魔王、狮驼王、猕猴王、【犭禺】狨王,连自家美猴王七个。日逐讲文论武,走斝(jiǎ,盛酒的容器)传觞,弦歌吹舞,朝去暮回,无般儿不乐。把那个万里之遥,只当庭闱之路,所谓点头径过三千里,扭腰八百有馀程。

好一派快活景象。然而诸君细想:与他结义的这七弟兄,牛魔王、狮驼王之流,哪一个不是日后西行路上兴风作浪、生吃活人的巨魔?物以类聚,此时的孙悟空,实实在在就是妖魔道上的一方魁首。
再看取经路上。整部小说中,孙悟空打杀凡人,绝非一次两次。第十四回《心猿归正,六贼无踪》,他刚出五行山、初随唐僧,便将拦路的六名山贼——眼看喜、耳听怒、鼻嗅爱、舌尝思、意见欲、身本忧——一顿棒尽数打死,剥了衣裳、夺了盘缠,还嬉皮笑脸。唐僧责他“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”,他便撂挑子赌气而去。此六贼之名暗喻眼耳鼻舌身意六根,固然有“斩六贼、净六根”的丹道寓意,然而落在故事层面,死的终究是六条人命。
到了第二十七回,白骨夫人三度变化,村姑、老妪、老翁,在唐僧肉眼凡胎看来,徒弟是接连打死了一家三口手无寸铁的良善之人——唐僧之怒、之逐,站在他的见识上,何尝没有道理?而恰恰在这一回里,还藏着全书最惊人的一段供词。孙悟空为了向师父说明那村姑是妖精变化、意在诱人,竟亲口招出了自己当年的旧营生:

行者笑道:“师父,你那里认得。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,若想人肉吃,便是这等:或变金银,或变庄台,或变醉人,或变女色。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,我就迷他到洞里,尽意随心,或蒸或煮受用;吃不了,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。”

白纸黑字,出自悟空本人之口:“做妖魔时”,他是吃人的,而且吃得从容老到——变化设饵、诱人入洞、蒸煮受用、晒干防阴,俨然一套熟极而流的手艺。这一段在如今网上流传的许多删节本、“洁本”里恰恰寻不见了,然而它才是解读“妖猴”二字的钥匙:菩提祖师断他“定生不良”,何尝是冤枉了他?而最触目惊心的,当数第五十六回《神狂诛草寇,道昧放心猿》:悟空先是将两个剪径的贼头一棒一个打死在地,唐僧为之念倒身经、埋尸祷告;当夜借宿杨老者家中,那老者之子恰是贼伙一员,纠众来犯,悟空打散众贼犹不肯罢手,竟割下杨家逆子的首级,血淋淋提到唐僧马前请功。唐僧惊得跌下马来,这一遭,是真真切切地把他逐出了师门,也才引出后文六耳猕猴真假难辨的一场大祸。至于西行路上打死的大小妖精,更是不计其数——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,那些洞中烧火、巡山的小妖,又岂是个个罪该万死的?
所以,且不高谈“杀人偿命”的天理,只问一句:这样一位神通广大、性如烈火、视人命如草芥的主儿,给他戴个紧箍咒,难道不应该吗?若不给他戴,那打不过他的芸芸众生怎么办?难道就因为打不过,便活该被他一棒打死吗?
显然不是这个道理。故笔者以为,同情孙悟空戴紧箍咒,要有个限度。须知那紧箍咒在原著中另有一个名字,唤作“定心真言”;第十四回的回目,也不叫“孙悟空被套上枷锁”,而叫“心猿归正”。心猿不定,意马难收,这道箍子箍住的,与其说是猴头,不如说是那颗降伏不住的野心。更妙的是结局——待到取经功成、悟空受封斗战胜佛之时,他伸手一摸,头上金箍早已不知去向。行满功圆,其箍自解。可见紧箍咒从来不是永久的刑具,而是修行路上的一道戒尺:戒在,是因为心蒙尘垢;戒消,是因为心已光明。这一层“由他律而自律、由束缚而自由”的深意,恰是原著最精微处,也恰是种种“为悟空鸣冤”的改编最容易丢掉的东西。

二、女儿国留不得

另一个执念,是许多人认定唐僧不如留在女儿国。这多半要“怪”八六版里朱琳把女儿国国王演得太美、太深情了,一曲《女儿情》缠绵悱恻,反衬得唐僧木石心肠、无情无义。
事实上,女儿国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?我们还是翻开原著来看。
吴承恩落笔极有章法。女儿国的影子,早在师徒亲至的五回之前,便已在第四十八回通天河边露过一面。彼时灵感大王作法冻住通天河,唐僧在岸边望见冰上竟有人行走,便问陈老那些人往哪里去,陈老答道:

陈老道:"河那边乃西梁女国。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。我这边百钱之物,到那边可值万钱;那边百钱之物,到这边亦可值万钱。利重本轻,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。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,或十数人一船,飘洋而过。见如今河道冻住,故舍命而步行也。"

这一段看似闲笔,实则大有深意。请问:寻常两国通商,纵然路途险远,何至于要用“不顾生死”“舍命”这样的字眼?百钱之物可值万钱——百倍之利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可见去女儿国做买卖,在时人眼中本就是一桩拿性命换利润的营生。这也顺带说破了一件事:西梁女国并非与世隔绝、从未见过男人,历年渡河而去的客商,何止百十?然而书中自始至终,女儿国境内不见一个男丁。年年有人“飘洋而过”,岁岁不见一人还乡立足——那些人都去了哪里?这个问题,吴承恩在第四十八回按下不表,要到第五十三回,才借一位老婆婆之口给出答案。
及至师徒亲至,进城之前又先有一场荒诞的祸事:唐僧、八戒误饮子母河之水,双双腹痛成胎——原来此国无男,妇人年登二十,便去饮那河水成孕。要打下这胎,须取解阳山聚仙庵的落胎泉水,而把泉的如意真仙(红孩儿的叔叔)居为奇货,非重礼不与。师徒二人狼狈至此,方才踏入西梁女国的地界。这一段先声,已给女儿国定下了底色:此地的“生育”,与情爱无涉,不过是取水而孕的一桩买卖。这一回的回目,吴承恩下的是“禅主吞餐怀鬼孕,黄婆运水解邪胎”——“鬼孕”“邪胎”四字,作者自己的态度,已在其中。
更叫人脊背发凉的,是子母河畔留他们借宿的那家老婆婆。悟空听说此地妇人见了男子便生事端,咄的一声道:“汝等女流之辈,敢伤那个?”老婆子笑道:“爷爷呀,还是你们有造化,来到我家!若到第二家,你们也不得囫囵了!”八戒哼哼地追问怎么便不得囫囵,婆婆这才把底交了出来:

婆婆道:"我一家儿四五口,都是有几岁年纪的,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,故此不肯伤你。若还到第二家,老小众大,那年小之人,那个肯放过你去!就要与你交合。假如不从,就要害你性命,把你们身上肉,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。"

请细读这段话:不从,则害命;害命之后,还要割肉做香袋。这是原著白纸黑字,不是笔者危言耸听。师徒四众能够全身而退,只因误打误撞投到了一户“风月事尽皆休了”的老人家门下——若换一户人家,能否活着走出西梁女国地界,只在两可之间。后文孙悟空劝唐僧行“假亲脱网”之计时,掂量的也正是同一层利害:“倘或意恶心毒,喝令多人,割了你肉,做甚么香袋啊。”可见“人肉香袋”在这个国度,绝非一句吓唬人的乡野闲话,连悟空都把它当作实实在在的风险来筹算。
还有一层,书中写得极含蓄。婆婆自陈:“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。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,更无男子。”妇人年登二十,方敢去饮子母河水,三日成胎,到迎阳馆照胎泉照出双影,便即降生。然则历来所生的,难道天然尽是女胎?书中一字未提生男之事,也一字未提男婴的下落。或许那河水所孕真个尽是女儿;或许不尽是——那么不是女儿的,去了何处?吴承恩没有写,笔者也不敢代古人立言,只是通国上下并无一个男丁这桩事实,与“割肉做香袋”的风俗摆在一处,任凭读者细思。一个把过路男子唤作“人种”、把不从之人割肉制袋的国度,其伦常底色如何,原不难推想。
再看师徒四人一马刚入城时,那街市上的人是怎么看他们的。小说里这样描写:

……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,粉面油头,不分老少,尽是妇女,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,忽见他四众来时,一齐都鼓掌呵呵,整容欢笑道:"人种来了!人种来了!"……

直接就把他们当“人种”。这个意思,笔者想不必多作解释,人人都懂——满城妇女眼中,来的不是四位远客,而是四件传宗接代的活物什。若非八戒掬着长嘴、掬出一副凶相喝散众人,师徒几乎寸步难行。
至于那位女王,八六版把她演成了一往情深的痴心人,原著却另有一副笔墨。女王闻报唐僧到来,与太师商议时,原话是这样的:“寡人以一国之富,愿招御弟为王,我愿为后,与他阴阳配合,生子生孙,永传帝业。”请看清楚:招赘的目的,明明白白写的是“生子生孙,永传帝业”八个字——与满街“人种来了”的欢呼,原是同一个意思,不过百姓说得粗鄙,君王说得冠冕而已。及至鸾轿相邀、并坐龙车之际,原著写女王的情态,用的也不是什么深情缱绻的字眼,而是“淫情汲汲,爱欲恣恣”,展放樱桃小口,呼道:“大唐御弟,还不来占凤乘鸾也?”——这般笔墨,吴承恩平素多用来写什么样的角色,熟读原著的人一望便知。这哪里是在写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?分明写的是一场以国色为饵、以取“种”为实的交易。当然,原著也没有把唐僧写成一块顽石——女王携手相邀之际,书中也写这位圣僧一时战兢兢站立不住、如痴如醉,可见凡心亦曾微动。然而第五十四回的回目已然点题:“法性西来逢女国,心猿定计脱烟花”——在小说的笔法里,女儿国通国上下,是一座“烟花”之障,是取经八十一难中专试情关的一劫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师徒才用“假亲脱网”之计出得城来,唐僧立时便被毒敌山琵琶洞的蝎子精一阵旋风摄去,那才是明火执仗地逼婚行淫、倒马毒桩伤人的真妖——第五十五回回目曰“色邪淫戏唐三藏,性正修持不坏身”。女王之柔情与蝎子精之淫毒,一明一暗,一软一硬,前后相连,本是同一场“色关”的两面。吴承恩的本意,还不够清楚吗?
所以,唐僧不能留在女儿国,并非唐僧无情,而是那里本来就不是有情之地——满城呼“人种”,割肉做香袋,女王口口声声“生子生孙,永传帝业”:柔乡即陷阱,出城即毒窟。所谓一国倾心,倾的从来不是唐僧其人,而是唐僧的“种”。女王之“情”,说到底是一桩国事,不是一段情事。八六版删繁就简,把一场“过关”拍成了一场“错过”,拍得极美,美则美矣,却已是再创作,而非吴承恩的本意了。

结语

说到底,这两大执念,一在“惜其被缚”,一在“惜其无情”,皆是以今人之情,度古书之意。八六版《西游记》功莫大焉,它让西游故事家喻户晓;然而它太成功了,成功到取代了原著在大众心中的位置,于是荧屏上的浪漫,反倒遮蔽了纸面上的深刻。
原著自有原著的道理:紧箍咒是戒,戒满则除;女儿国是关,关过则明。一个讲的是野性须经调伏方成正果,一个讲的是大愿不为柔情所夺方抵灵山。改编尽可以百花齐放,段子尽可以博人一笑,然而笔者总以为,过完了戏瘾,不妨回头翻一翻那部无删减的原著——名著之所以是名著,正在于它经得起一代又一代人的重读。读罢掩卷,或许会发现:真正动人的,不是“如果悟空没有紧箍咒”,也不是“如果唐僧留在女儿国”,而是那只戴过箍的猴子终于不再需要箍,那位动过凡心的圣僧终于走到了他要去的地方。
最后,再次推介一下我早期刚学会用AI制作音乐时的作品之一,《大悲行》。戏说看得多了,唐僧的形象早已歪曲——而历史上那位孤身犯禁、五万里西行的玄奘法师,是实有其人的。此曲便算替这位真唐僧,讨还几分本来面目。




评论

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

黄仁勋八字简析:兼破子平法“财旺身弱”之迷思

干货帖:如何看流年和大运的关系及吉凶

教你如何在丙午年补水开运——从玄学能量角度谈趋吉避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