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人真的排斥宗教吗？——从“敬天”到“礼仪之争”
知乎给我推了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，我壮着胆子，小心翼翼地答了一篇，略作编辑后在这里也分享一下：
问：中国大陆很多人反感宗教，排斥宗教吗？如果是，那么它的根源在哪里？如果不是，为什么会形成这个局面？
我的回答：
从整体上看，我认为中国人对宗教不仅不排斥，反而相当包容。
最好的例子是佛教。它本是外来宗教，却在中国扎根近两千年，最终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，“儒释道三教合一”在民间相当普遍。基督教早在唐朝就以景教的形式传入中国，伊斯兰教也在唐宋时期进入中国，总体上都得以存在和传承。
纵观历史，中国因教义冲突而引发的大规模宗教战争相对少见。而西方历史上，从十字军东征到欧洲三十年战争，宗教信仰在战争动员中曾经发挥过很大的作用。尤其是十字军东征，有大量信徒响应宗教号召而参战。
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个区别：统治者的行为，未必等于普通民众的意愿。 中国历史上虽然也有灭佛、禁教等事件，但这些往往是当时统治者主导的政策，不能因此认定中国民众普遍排斥宗教。我认为，讨论中国人的宗教态度，应该尽量把这两者区分开来。
至于中国人自己的信仰，最根本的是“天”。
在我的理解中，儒家的“天”是一种具有神格的存在，是道德权威的化身，是自然秩序背后的力量，而不是自然秩序本身。
儒家讲“敬鬼神而远之”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，看起来很世俗，但它对“天”的敬畏始终没有动摇过。这种敬天而远鬼神的态度，和基督徒只敬上帝、不拜其他神，有几分相似。当然，两者的信仰内涵并不完全相同。
直到今天，寺庙香火依旧旺盛，清明扫墓、过年拜神、看风水，依然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，只是他们未必会说自己“信教”。
当然，中国人中也确实有排斥宗教的人。但细看会发现，其中一些人所抵触的，其实是某些外来宗教与中国原有信仰、伦理传统之间的冲突，而不一定是宗教本身。
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历史事件，就是所谓的“礼仪之争”。
明末利玛窦来华时走的是“合儒”路线，允许中国信徒继续祭祖、祭孔，把这些解释为礼俗而非宗教，所以传教还算顺利。后来罗马教廷裁定，禁止中国天主教徒参与有关祭祖、祭孔的仪式，康熙得知后非常不满，开始限制传教，到了雍正年间，实行了更广泛的禁教政策。
这件事说明，问题并不完全在于中国人拒绝基督教，而在于对方要求信徒在原有传统与新的宗教信仰之间"二选一"。
一旦要中国人放弃祭祖，就等于要求他们割断与家族和传统的联系，这在中国是很难被接受的。
佛教能够融入中国，一半靠中国人的包容，另一半是它自己做了很大的调整，比如吸收孝道、发展出禅宗。
伊斯兰教也有类似的尝试。明清时期，王岱舆、刘智这些“回儒”，用儒家的概念来诠释伊斯兰教经典，所以回族穆斯林在信仰上坚持一神，在伦理和生活上却可以与儒家社会相处得很好。
可见，即使是信仰上具有较强排他性的宗教，只要愿意在伦理、礼俗与社会生活中寻找和本土文化的接合点，也能够找到彼此相处的空间。
最后要说的是，宗教认同的淡化也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。欧美一些国家，尤其是年轻一代，对传统宗教的认同同样在下降。当然，不同地区的情况并不完全一致，这也是现代社会发展中值得关注的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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